寫這段文字的時候，我身處淩晨一點的香港。窗外的燈火依舊，生活的忙碌和疲憊讓我難以平靜地紀錄一段逝去已久的感情，我開始努力回憶與母校所有的記憶，然後先紀錄下來，以為紀念。

  我記得離開杭州來香港之前，最後拜訪的就是小學老師。今年是學軍小學百周年的紀念。自從十二年前從那裏畢業，我每年的教師節都會回母校，直到讀大學離開杭州。如今走在那個我既熟悉又陌生的校園裏，看見自己慢慢地長高、長大，那些該被稱為“校友”的小朋友們，從我身邊跑過，然後突然停下來，轉身對我說：老師好。我的心總會一震，從他們稚嫩而乖巧的臉上，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

  這個學校有很多我的第一次，我對自己的記憶也是自此才出現，人生似乎在這裏真的開始一筆一劃地形成。第一次參加合唱團、鼓號隊；第一次學小提琴、練毛筆字；第一次參加辯論賽，寫作文，還拿了全國的獎。聽說畢業以後的那個九月，開學的第一天校長就在大會上點我的名（當然還有其他一同獲獎的同學），誇我們為學校爭光添榮譽。

  我還記得入一年級時第一天去學校報到的情景。那天我帶著全新的書包和鉛筆盒（前一晚我吵著讓爸爸削了所有的新鉛筆，以為自己可以一天就把它們寫鈍；然後我抱著我的第一隻新書包一起上床，興奮到也許已是半夜才入睡。）我很認真地聽老師講話，可是走的時候竟然背反了書包，當時有一個同班的小朋友好心提醒我，而我卻因為太愛面子了而死撐，這個插曲讓當時的我內心不安，仿佛我的學生生涯被蒙上了汙點。

  然後我就開始了每天早起上學傍晚放學的日子。學寫字、算術、畫畫、音樂，好像還有一門叫說話。老師教完拼音的那一天，我回家的時候父母還沒有下班，我興奮地跑去隔壁，對著臨家漂亮的阿姨大聲說我識字了。當時臉上的那種自豪（我覺得更確切地說應該是驕傲，有種君臨天下的氣勢。）現在想起來，實在令人羞愧，可是漂亮阿姨還是很配合地對我微笑，然後讓我拼幾個字給她看，還有寫自己的名字。我一筆一劃地寫，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拼，回想起來好像後來十一年的學生生涯我都沒有那麼完整地記得老師講的話。我想是那稚嫩而又出奇認真的表情，而不是我筆下那其實歪歪扭扭的字贏得了阿姨的憐愛。那一晚，我夢中都在笑。

  如今想起這些，我依然會笑。可是，六年的時光，不只是這些「好」的累積，我也在不斷地犯錯，有意無意中，滋長出最真實的人性，然後在教化中懂得區分善惡、美醜，然後用接下來的的時間一點點變好。

  我也在這裏為忘記寫作業而撒謊說忘記帶或者自己生病；為博老師表揚故意摔課本到地上不撿以顯示自己上課的專心；成績好的時候就希望拿喇叭到處炫耀讓全世界都知道，考的不好的時候就會偷偷在試卷上模仿家長的簽名（因為心虛，多數情況，我會在父親送我到學校後臨走的瞬間拿出來讓他簽名以躲過一頓臭罵）；每天走半小時路回家，省下父母給的車錢，為了想買最新款的鐵質鉛筆盒和彩色畫筆。對班級裏某個帥氣的男生平添好感，忍不住在下課的時候找他說話或者請他幫個並不需要他幫的忙；在運動會的時候學會了和隔壁班的女生吵架，第一名的集體榮譽感蓋過了“友誼第一”的口號；為合唱團某天訓練時老師的一句表揚而沾沾自喜。

  現在想起來這些幼稚可笑，不學好的片斷，卻是比家裏依然懸掛的獎狀對我之後的人生更有意義和價值的財富。我在這裏學善、學知識，還開始嘗試思考，像個大人的模樣思考，我寫作文談人生、談家庭，討論時間的意義，甚至不懼怕地寫下死亡以證明自己真的長大。

  我記得臨別校園的時候，老師告訴我們中學和小學的最大區別在於「自覺」二字，到了中學，就不會有老師那樣日日夜夜的管你、關心你走的每一步。可今日回頭看，我以為，更重要的，是我們學會了如何省醒自己和怎樣愛別人，那個看似很小的年紀段裏，你以為你只是在這裏裝作學習以消磨冗長的時光，做老師家長眼裏的好學生（這個名字現在聽起來真的好遠），漫不經心地對待你生命中第二個完整的六年（我真的是有扳過手指，好奇為什麼那時的時間走的如此之慢如同龜鱉。），其實你也學會了（或者是潛意識中自然形成了）人性中也許並不光彩的一面，不可避免地懂了什麼是惡、膽小、欺騙、自私、猜疑、嫉妒甚至虛偽。內心中兩部分的角力，為你不自覺地勾畫了未來的模樣。

  於是，我們才可以說，我們的人格正在形成。

  於是，也只有在可以回首至少十年的今天，我才可以如此真實和坦誠地面對自己，意識到所謂「名校」對人將來（我還不敢說一輩子）的影響。它是如此善意和寬容地對待我們的惡與不善，用愛和行動感化我們，成就心靈的美。

  走回學校，那記憶中廣闊的空地在今天看來，是如此的擁擠和狹小。可是當年，那可是我們心中的天與地。我們長大了，走遠了，視野寬了，眼界廣了，可我們還是願意回去那一畝方地，找個僻靜的地方找恩師聊聊家常、談談人生。彷佛一切都沒有變，只是時間和空間不允許我們再依賴它的牽掛。我嘗試用百度搜索學校與我的名字，竟找不到一點關聯，可那些不被網絡與高科技記憶的光陰與故事，在每個人心中亦是如此彌足珍貴。記得有句舊話，大學之道,在明明德。也許我們都忽略了，其實人的德，在十歲前後，已經形成。於是，我們應該感恩，那時光，我們遇到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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